信物

信物

嫲嫲出生後一直沒有見過她父親,但在她兩歲時,其父託朋友從墨西哥帶了這枚金幣回港給她,成了她和父親之間唯一的信物。

可能生活有如流水,推著大家的小艇前進,過去了的人事物已成為分叉河道中唯一的交匯點,要回頭已是各樣難。

血緣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我不相信兩個人的血緣跟其之間的感情有必然關係,但總有一些心結是因血脈相纏而成-無論實際的交流已變得多稀薄。

現年九十多歲的嫲嫲今天給了我一枚金幣。這枚金幣據說在幾十年前值三千港幣,十分貴重。我第一次聽這枚金幣的故事是在兩年前。年邁的她當時得了急病,食不下嚥又行動不便。我怕她就此一病不起,得到消息後便急急把女兒們託付了給內子照顧,立即隻身前往探望。我和她隔了一個太平洋,已有多年沒有相見,但是彼此惦念著對方,維持著這種分隔異地的狀態已經二十餘年。小時候最疼錫我的三位老人家:太嫲(曾祖母)、爺爺和嫲嫲,前兩位已然仙遊多年,唯獨嫲嫲於二十多年前移民到了海外,算是到了一個頤養天年的好環境。但是在剛移民的頭幾年,她總於嘴邊唸著自己是「三等公民」,感覺甚是淒涼似的。尤幸她受到當地兒孫們溫暖的照顧,這種晦暗的心情好像漸漸隨著時間過去而稀釋了。十年前我帶著剛出生的大女兒前往探望時,感覺她已適應了不少。當時的她仍然健步如飛,每天早上會走到附近的公園晨運。我陪著她散步,感覺就像回到孩提的時光,雖然她的背影看上去像是矮了不少。小時候我們三兄妹每逢週末便會到嫲嫲處住兩天。週日的清早,祖母會帶我們到附近的公園玩耍,然後再上茶樓。她移民後仍保持著這個習慣,直至病倒以前。

那時我見她如此虛弱,心中十分惶恐。我知道自己雖幫不了甚麼忙,卻多少能彌補一下彼此心中所缺的那一塊。在她的病榻前,我除了伺候她的起居,最常便是聽她說故事,也因此聽到她提起那枚金幣的來歷:原來嫲嫲的生父一直住在墨西哥,且於當地置了另一個家。嫲嫲出生後一直沒有見過她父親,但在她兩歲時,其父託朋友從墨西哥帶了這枚金幣回港給她,成了她和父親之間唯一的信物。以後直至其父身故,父女倆一直沒有見過面,也沒再有任何物事交過給嫲嫲。我不敢問她對自己父親的感覺如何,但從其珍而重之地收藏這枚金幣近一個世紀,可以推想其父在她心中的份量。

我好奇為何嫲嫲的父親能狠心地拋妻棄女離鄉別井,在異地落地生根。年輕時的我可能無法接受嫲嫲父親這種不負責任的行徑,覺得他可恨;但人到中年經歷了不少甜酸苦辣後,卻有另一番體會。可能生活有如流水,推著大家的小艇前進,過去了的人事物已成為分叉河道中唯一的交匯點,要回頭已是各樣難。這跟過去我們分隔兩地的經歷同理,嫲嫲有跟我提過當年她決定移民背後的各種考慮,然後就是這樣匆匆廿載。人的記憶是揮發性的,那一枚金幣便像把她和她父親人生交匯的那一刻定格儲存了起來一般,幫助嫲嫲記念跟她父親的相遇,也幫助我記念跟嫲嫲的相遇。

盛載這金幣的小盒子中有一字條,寫著「給家齊留念」。我從嫲嫲的手中接過了這金幣,百感交集,因為若還知道往後仍有相見之日,不會輕易把這重要的物事交託給我。她是一個世故的人,口中唸著「因我是族中嫡孫所以把金幣傳我」,但我卻相信這血緣上的名份只是把溺愛合理化的借口。她常叮嚀我各種世故的事情,怕我太我行我素會吃虧。我一如既往固執不聽,倒不是存心搗蛋,只是覺得要這樣耗神跟人相處太累太沒意思,由衷自然的感情才是可貴。每次她知道我又沒聽話,她總是用力地眨眼不再說話 - 每逢如此,我彷彿突然鑽進了我女兒的軀殻,眼中看著自己對女兒固執時的無奈表情。我知道她理解,我跟她的感情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我握著這枚金幣,感受著它冰冷的金屬面和沉甸甸的重量,嘗試體會嫲嫲的心事。金幣的價值只是一個象徵,藏於其中的感情才最寶貴。早幾天我在河邊拾了一塊小石頭,學「禮儀師」的電影橋段把石子送給了我的大女兒。與其說我期望她真的能收到我的心意,倒不如說我把溺愛她的感情作出最含蓄的包裝,化為一組密碼,給自己一個表達愛的機會。

又,兩年前嫲嫲把另一件信物 - 一枚銀戒指交給了我,那是她的一個好姊妹於嫲嫲五十歲時送她的生日禮物。這位姨婆小時候也很疼錫我,去年我還有帶小孩去拜訪她,誰知今年她已入住了安老院。那枚戒指,嫲嫲指定了給我的小女兒,我卻以暫託為由戴了在自己的小指上,待小女長大一點後再交給她。那又是另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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